第50章 幕后之人
绸带边缘被掀起,怀妄控制住自己微乱呼吸,用牙衔着绸带轻轻拉扯。
下方松了些,怀妄垂眼看去,细密睫毛几乎遮盖了眼底浓稠情绪。他看见兼竹额发被自己呼吸拂开,露出下面隽秀柔和眉。
正看着,兼竹就笑了笑,“兄长。”
这声轻唤像是惊醒了怀妄,他齿间一松。
兼竹,“鸟性未改?”
怀妄,“……”
怀妄面上发热,退开了些。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兼竹蒙着眼看不见自己微红面色,就听后者说,“兄长,你好像脸红了。”
怀妄这才反应过来,兼竹合体后期神识也能洞察一切。他面上温度又上升了几分,怀妄不再说话,抿着唇别开头。
兼竹又笑了一下。
他虽被蒙着眼,但对于面前发生一切都清清楚楚——从怀妄俯身而来,到衔起他绸带。他甚至能看清怀妄那几乎贴在自己眼前薄唇,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着,嘴唇仿佛被灼烤过一般干涩。
兼竹看怀妄侧对着自己,耳尖红晕从发间露出一点。也不知道这人又是用了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呢?
他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向怀妄,怀妄没有看他,也没有说话。
静默之间,双方一举一动乃至每一丝呼吸都被无限放大,合体与大乘期神识不会放过每一处细枝末节。
衣料摩挲窸窣声,背后锁链划过墙壁声音,兼竹因为困倦而发出轻呻,都像是一颗颗铁钉挑动着怀妄神经。
此时此刻没有旁人,这样细小动静对他来说既是种隐蔽欢愉,也是种漫长煎熬。
…
但很快,独处微妙气氛便被打破。
外面传来一阵动静,兼竹和怀妄都收敛了神色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来者三人,一人走在最前面,应该是讼阁领路。还有两人跟在后面,想必是青霞门派来接他们人。
“就是这两个人。”讼阁人停在门外。
外面两人似在细细确认他二人身份,其中一人道,“和描述无差,剑鞘也在,是他们没错。”
另一人点头,“走吧,带他们去见尊者。”
门口传来叮铃哐啷开锁声,两人走了进来。一人还在同讼阁人谈酬金,“全额酬金等我们带回这两人复命后自会打来。”
“嗯。”
接着,兼竹和怀妄被带出了塔中。
出塔之后,讼阁人领着他们自总部上空掠过。前来接应人也被暂时蒙上了绸带,兼竹这才发现绸带中下了符咒,来防止修士用神识窥探。
他默了一秒:……防御级别太低,他差点就忽略了。
兼竹修为高出在场众人一大截,神识探出并未被发觉。讼阁大半布局收入眼底——下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守卫森严,边边角角都有人来回巡视,布防非常严密。
大概是讼阁常年接单,难免结仇,如此戒备也说得过去。
把讼阁布局摸清了大半,不出片刻两人就被带出了这里,离开讼阁地界。
接应他们人一路将他们挟持着照原路返回青霞门,熟悉宗门很快又映入眼中。
兼竹和怀妄随二人越过前山,到了后山那“尊者”殿前。
刚刚落地,兼竹便适时地清醒过来。他动了动手,“嗯……”
旁边押送他人察觉到动静,冷笑一声,“醒得还真是时候,免得我们费功夫将你弄醒。”
兼竹见怀妄还在“昏迷”,他估计怀妄是不知道该如何假装自然流畅地苏醒,当即助人为乐地踢了他一脚,“兄长,醒醒,我们被绑架了!”
“……”怀妄被他踢得眉心一蹙,抬起头来。
身侧押送他们两人已经不耐烦,直接将他们带入殿中。
一进殿门,明亮日光瞬间被锁在殿外,光线和温度骤然阴冷起来。往前走了一截长廊,几人停在了一张玉石座椅下方。
接应二人回禀道,“尊者,人带到了!”
没等兼竹定下神来仔细打量面前人,就听一道苍老声音说,“把他们蒙眼绸带摘下来。”
“是!”
缚带从眼前落下,肉眼所见场景变得清晰。兼竹抬头看向那名传闻中“尊者”,只见后者头发花白,一袭黑底滚金绸衣。他面上已是一副苍老容貌,颧骨处可见暗沉斑块,不管是声音还是骨龄都有千百年岁,但奇异是他脸部并无皱纹。
兼竹收回目光:怎么还有人只做局部保养。
那尊者目光扫过下方二人,“就是你们坏了本尊好事?”
怀妄没有回声,兼竹调整好茫然神色,“大人指是什么?”
尊者眯了眯眼,阴冷目光死死盯住他。兼竹只觉似有一条湿滑毒蛇攀附着他背脊一路向上圈住脖颈,蛇信子“呲呲”舔舐着他颈侧脆弱动脉,阴冷粘稠。
“你当真不知?”尊者沉嗓。
“我从未见过大人,怎会知道大人在说什么。”
“瀛洲秘境。”
兼竹恍然,“去过。”
沉重威压直冲他而来,“你可是把那无鞘剑全部折了?”
兼竹身形一晃,似是支撑不住,“我哪有这么大本事,都是剑鞘折。”
“哦?”得到了有价值信息,森森威压暂时收回。
猝不及防被甩锅剑鞘微微一颤。
尊者目光落在兼竹腰侧剑鞘上,随后抬手一吸,剑鞘隔空落入他掌中,毫无反抗一般。
“认主了?”贪婪目光在扫过剑鞘后滞了一瞬,转而狠戾。
兼竹苦恼,“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。”
剑鞘:……
尊者抬眼看向他,“你意思是,剑鞘强行认你为主?”
兼竹毫不心虚地点头。尊者细细盯着他,似乎想确认他话中真假——若是真,眼前这青衣修士未免也过于好运。
“你……”尊者正要开口,忽然又想起他旁边还有一人,从进殿开始便没说过话。他转而看向兼竹身侧白衣修士,后者看上去相貌普通,修为不过筑基后期。
但不知为何,总给人一种看不透感觉。
“这又是何人?”
兼竹赶在怀妄开口前说,“这是愚兄。”
怀妄,“……”
尊者,“为何他自己不说话,要叫你来说?”
兼竹,“他是哑巴。”
怀妄铐在身后手微微一动。
兼竹是怕怀妄一开口就掩盖不住那清冷孤高王霸之气,一下被察觉出破绽。他继续胡编乱造,“这剑鞘认主时,说要夺走我最珍贵东西。”
尊者闻言皱眉,不懂前者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,但涉及灵器,他没有开口打断。
兼竹说着悲戚地瞥了怀妄一眼,“我兄长天生一副黄鹂鸟般歌喉,开口唱歌时可令海中鲛人自惭形秽,从小到大我最珍贵东西就是我兄长这副嗓音。”
他垂眼,“剑鞘择主,以物换物,他选择了我为主人,却夺走了我兄长好嗓音。”
“……”
尊者没忍住深深看了二人一眼,尤其是兼竹,越看越觉得气运十足。
他本是想将这两个坏他大计散修带来,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,顺道抢占宝鞘据为己有。不过现在,他觉得区区两名筑基散修还配不上叫他亲自动手。
他有了别主意——或许能令他更加快意。
“你们倒是兄弟情深。”嘶哑嗓音如破风箱般在殿中响起。
兼竹似是听不出他话中恶意,“毕竟从小相依为命。”
“呵。”尊者视线移向旁边怀妄,“你失去了嗓音,他却平白得一灵器,你可有恨?”
怀妄薄唇动了动,又想起自己是个“哑巴”,遂摇摇头。
殿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,笑声刺耳,硌得人耳朵发疼,“好,好一出兄弟情深!本尊便成全你们,送你们同生共死!”
他说着招呼等在旁边两名下属,“带他们去饲魔窟。”
兼竹垂着眼,眼底划过一道暗光。
“是!”那两名下属立马擒住兼竹、怀妄二人。
“饲魔窟内尽是失控魔物,饿了这么些天,想必你们也够叫他们饱餐一顿了。”尊者声线中染上了快意,“既然你兄弟二人如此相亲相爱,那就让你们一点点地看着对方被魔物啃食殆尽。”
——失控魔物。
兼竹一瞬想到了烬矣口中所说“能用那批”,想来这些失控魔物就是饲养失败、不能用以控制弟子残次品。没有被处理掉,而且一道丢进了魔窟。
他闻言作出惊惧姿态,身体还极富规律地轻颤着,“魔物……人界为何会出现魔物?”
“将死之人,这不是你该关心。”尊者起身,居高临下地睥睨而来。
两名下属押着他们手用力一搡,便要推着兼竹和怀妄下去。
兼竹挣扎起来,“莫非你是魔修?”
兴许是“魔修”二字触动了那尊者,他突然轻蔑一笑,“呵呵,魔修……那种劣等生物也配和本尊相提并论?不过都是本尊成神路上养料罢了!”
他话落,兼竹二人就被带了下去。
离开殿中那刻,兼竹注意力全然被他最后一句话吸引了过去。
这副说辞还真是熟悉。
·
他们穿过后山一处隐秘结界,魔窟立马出现在跟前。
巨大深坑上方还覆盖着一层结界,坑底充斥着滔天魔气,数以千计魔物失去神智,在坑底横冲直撞,相互撕咬,光是看着便令人头皮发麻。
将他们带来两人直接伸手一推,怀妄和兼竹便坠入魔窟。
两人推下他们之后还没走,就站在上面拿出刻影石,看样子是准备记录下他们被一点点啃食全过程,再带回去给尊者复命。
在落入魔窟一瞬,怀妄便震开了缚身索、撑起防护罩护在两人周围。兼竹化出一道幻象,用以应付上方刻影两人。
他们安稳地落在坑底,而眼前幻象正在上演两人如何被啃食殆尽。
兼竹看得啧啧称奇:怀妄还好,因为换了张脸所以不是本来模样;但自己这张脸没变,现在眼看着自己一脸痛苦地被魔物啃食,总觉得哪里怪怪。
正观赏着,手腕蓦地被怀妄扣住!力道之大捏得兼竹生疼。
他转头就看怀妄紧盯着面前幻象,眼底浮出躁戾冷色,像是在压抑着杀气,不叫上面人发现端倪。
四周澎湃灵力宛如一个鼓满气体皮囊,随时可能炸裂。
随着幻象中两人被啃噬得只剩下一具白骨,上面记录人也有点受不了似赶紧带着刻影石回去复命了。
…
待上方人离开,怀妄浑身灵力终于像是被戳破气囊“嘭”一下炸开!
四周魔物一瞬粉身碎骨,竟是连尸身都化作了粉尘。
兼竹侧头看向怀妄,后者面色紧绷,浑身戾气几乎压制不住。兼竹愣了愣,他自己还不觉有什么,没想到只是幻象就刺激到了怀妄。
他没有挣开怀妄手,只用另一手覆在了怀妄用力到泛白指骨上,安抚地摩了摩,“幻象罢了。”
怀妄力道松了点,仍没放手,“我知道。”
兼竹顿了一息,随即学着佛子模样叽里咕噜,“好了好了,诵经一段,幻觉退散。”
“……”他说完,怀妄情绪平复了一点。
接着怀妄低头拉起兼竹手看了看——细白腕子上被他捏出了指印,他动作稍滞,指腹按在上面,“疼?”
“还好。”兼竹说完抽回手来。
他看怀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腕上,眉头压得很紧,便将手揣进袖子抬头扫视四周。周围魔物正源源不断地扑在防护罩上,却丝毫不能近身。
兼竹,“看得到却吃不到——代入感太强,已经在生气了。”
怀妄眉心松开,无言地看了他一眼。
…
此处魔物都是被淘汰掉,但又没被处理干净,只养在这里。不知道是不好处理,还是有别用途。
伴随着魔物“砰砰”撞击在防护罩上声音,兼竹悠悠地揣起袖子问道,“你说他们口中‘成神路’是指什么?”
怀妄,“飞升?”
兼竹不认同,“飞升就说飞升,说什么成神?这不是装逼吗。”
“……”怀妄无法反驳。
兼竹又回到当下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也好,这里魔物暂时不管,等我们神龙摆尾时候一起扫掉。”
“嗯。”怀妄说着一把扣住他胳膊,两人化作流光飞逝离开此地。
·
重新回到后山林间,兼竹说,“先留在青霞门,我们变回原来样子。”
怀妄,“人形?”
兼竹,“啾啾。”
“……”
两人重新化身为大白鸟和小青鸟,扑棱着翅膀回了箬莘院子外面,他们搭鸟窝还在,兼竹直直落进去。
乌瞳正在院中休息,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。黑沉沉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仿佛在说:这么快就回来了?
兼竹扑扑翅膀回应他。
刚扑两下,头顶便落下一只银白翅膀将他死死按了回去,“……”
兼竹转头看怀妄,“我和乌瞳说话你有意见?”
怀妄目视前方,“没有。”
“你翅膀可不是这么说。”
“……”
两人说话间乌瞳还看着这边。怀妄抬眼对上,乌瞳忽然朝着他们掸了掸翅膀,乌紫色羽毛中一抹青色若隐若现。
怀妄胸口起伏了两下,侧头盯了兼竹几息,随即低头狠狠一啄——
兼竹被啄得“叽”一下!怀妄这次力道和之前不同,他只觉得头顶好像有根毛都被拔下来了。
怀妄速度很快,啄了他后又背过身去,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。等兼竹跳到他正面时,怀妄已经一脸正直地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兼竹兴师问罪,“你是不是把我毛啄掉了?”
怀妄,“没有。”
兼竹将信将疑地看了前者几眼,然而那张鸟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,他便不再深究了。
…
两人这次没去找乌瞳,后者却出乎意料地自己朝他们飞来,落在兼竹跟前。怀妄不待见他,他也不理怀妄,只看着兼竹,“你们出去一趟是去魔窟里面打滚了?”
兼竹心说还真是。但没想到乌瞳感应如此敏锐,只是一丝淡淡魔气就被察觉到了。
“旅途路过。”
他说完以为乌瞳会向往常一样不再追问,却听后者道,“在哪?”
兼竹怔了一下,扭头看向怀妄:这是能说吗?
怀妄看着对面乌瞳,双方对视片刻,怀妄道出了饲魔窟位置。乌瞳扇了扇翅膀,扫过二人,“放心,不是现在过去。”
兼竹再次怀疑他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。
院子那头传来一阵动静,乌瞳转头一瞥,立马飞回院中,刚落在树上箬莘就从屋里出来了。
箬莘看样子打算带乌瞳出去,二者交涉了一番,乌瞳便跟着她离开。
兼竹看着乌瞳远去背影,若有所思地同怀妄道,“有没有觉得乌瞳对箬莘配合了很多?”
怀妄面无表情,“嗯,都快赶得上热情似火了。”
“……”
前两者就此离开,兼竹好奇他们行踪。
怀妄问,“跟上去看看?”
“不必。”兼竹说着钻回鸟窝,“今日舟车劳顿,我要休养生息。”他抖了抖毛,“况且都交换了联系方式,有什么直接问乌瞳就好。”
怀妄垂眼看了他半晌,随后扑通跳进窝里,将兼竹整只鸟都挤得瘪了下去。
兼竹宽宏大量地不同他计较。
·
在乌瞳离开之后没多久,兼竹便催动着神识企图同他取得联系。但不知怎么,乌瞳一直没有给出回应。
就在兼竹以为自己收不到回应时,对面忽然接通传讯,“有事?”
兼竹振奋了一下,“兄行千里弟担忧,你现在什么情况,鸟在哪里?”
乌瞳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模样,“殿外。”
他说“殿外”不做别想,只能是说那名“尊者”殿外。兼竹明白了,看来那尊者又召集众弟子带着魔灵去到了他殿中。
兼竹还想问点什么,乌瞳就道,“回来说。”
看样子是不方便传讯,兼竹没有勉强,应了一声切断联系,转头将消息告诉怀妄。怀妄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,“等他们回来看看。”
…
这一等便是夜色降临。
箬莘带着乌瞳回来时,四周天色已然昏暗。但兼竹视力不受周遭光线干扰,能清晰地看见箬莘精神状态似乎不好。
她回了院里也没招呼乌瞳,任后者飞上枝桠,自己回到屋里休息。
待她回屋后,乌瞳落到兼竹和怀妄枝桠上。他先是看了眼一同挤在鸟窝里两人——明明没有说话,兼竹却好像从他眼神看出了一声“啧”。
乌瞳很快调整好表情,对两人道,“弟子进入殿中,灵力被铜环抽取转化为魔气,接着又被那‘尊者’尽数吸入自己体内。”
兼竹蓦然想起小话本里一种叫“吸功大法”邪门功法。
他喃喃自语,“难怪说,魔修都是他成神路上‘养料’。”竟是打算将整个宗门弟子全部炼化成魔,再为自己所用。
乌瞳闻言眼睛眯了眯。
兼竹抬眼,“还有吗?”
乌瞳,“没别了。”他说完没再过多停留,转身振翅飞去。
兼竹望着他飞离方向——那道黑色身影挂着铜环,并没有回到栖息院落,而是渐渐融入那阴沉夜色中。
只有铜环上红光成为了幢幢树影间唯一亮线。
“还看?”怀妄冷声。
兼竹收回目光往他银白翅膀下面挪了挪,“你有没有觉得乌瞳毛色要比之前更加油光水滑了一点?”
“呵呵。”
不等怀妄再次把羽翼扑打得四面透风,兼竹赶紧找补,“但我更喜欢你这样。”
怀妄愣住,尾翎不自觉一颤,“我哪样?”
兼竹,“纯洁无瑕,像只和平鸽。”
怀妄定了定神,“还有呢?”
兼竹轻哼,“还有那会唱歌小黄鹂~”
怀妄,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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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方松了些,怀妄垂眼看去,细密睫毛几乎遮盖了眼底浓稠情绪。他看见兼竹额发被自己呼吸拂开,露出下面隽秀柔和眉。
正看着,兼竹就笑了笑,“兄长。”
这声轻唤像是惊醒了怀妄,他齿间一松。
兼竹,“鸟性未改?”
怀妄,“……”
怀妄面上发热,退开了些。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兼竹蒙着眼看不见自己微红面色,就听后者说,“兄长,你好像脸红了。”
怀妄这才反应过来,兼竹合体后期神识也能洞察一切。他面上温度又上升了几分,怀妄不再说话,抿着唇别开头。
兼竹又笑了一下。
他虽被蒙着眼,但对于面前发生一切都清清楚楚——从怀妄俯身而来,到衔起他绸带。他甚至能看清怀妄那几乎贴在自己眼前薄唇,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着,嘴唇仿佛被灼烤过一般干涩。
兼竹看怀妄侧对着自己,耳尖红晕从发间露出一点。也不知道这人又是用了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呢?
他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向怀妄,怀妄没有看他,也没有说话。
静默之间,双方一举一动乃至每一丝呼吸都被无限放大,合体与大乘期神识不会放过每一处细枝末节。
衣料摩挲窸窣声,背后锁链划过墙壁声音,兼竹因为困倦而发出轻呻,都像是一颗颗铁钉挑动着怀妄神经。
此时此刻没有旁人,这样细小动静对他来说既是种隐蔽欢愉,也是种漫长煎熬。
…
但很快,独处微妙气氛便被打破。
外面传来一阵动静,兼竹和怀妄都收敛了神色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来者三人,一人走在最前面,应该是讼阁领路。还有两人跟在后面,想必是青霞门派来接他们人。
“就是这两个人。”讼阁人停在门外。
外面两人似在细细确认他二人身份,其中一人道,“和描述无差,剑鞘也在,是他们没错。”
另一人点头,“走吧,带他们去见尊者。”
门口传来叮铃哐啷开锁声,两人走了进来。一人还在同讼阁人谈酬金,“全额酬金等我们带回这两人复命后自会打来。”
“嗯。”
接着,兼竹和怀妄被带出了塔中。
出塔之后,讼阁人领着他们自总部上空掠过。前来接应人也被暂时蒙上了绸带,兼竹这才发现绸带中下了符咒,来防止修士用神识窥探。
他默了一秒:……防御级别太低,他差点就忽略了。
兼竹修为高出在场众人一大截,神识探出并未被发觉。讼阁大半布局收入眼底——下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守卫森严,边边角角都有人来回巡视,布防非常严密。
大概是讼阁常年接单,难免结仇,如此戒备也说得过去。
把讼阁布局摸清了大半,不出片刻两人就被带出了这里,离开讼阁地界。
接应他们人一路将他们挟持着照原路返回青霞门,熟悉宗门很快又映入眼中。
兼竹和怀妄随二人越过前山,到了后山那“尊者”殿前。
刚刚落地,兼竹便适时地清醒过来。他动了动手,“嗯……”
旁边押送他人察觉到动静,冷笑一声,“醒得还真是时候,免得我们费功夫将你弄醒。”
兼竹见怀妄还在“昏迷”,他估计怀妄是不知道该如何假装自然流畅地苏醒,当即助人为乐地踢了他一脚,“兄长,醒醒,我们被绑架了!”
“……”怀妄被他踢得眉心一蹙,抬起头来。
身侧押送他们两人已经不耐烦,直接将他们带入殿中。
一进殿门,明亮日光瞬间被锁在殿外,光线和温度骤然阴冷起来。往前走了一截长廊,几人停在了一张玉石座椅下方。
接应二人回禀道,“尊者,人带到了!”
没等兼竹定下神来仔细打量面前人,就听一道苍老声音说,“把他们蒙眼绸带摘下来。”
“是!”
缚带从眼前落下,肉眼所见场景变得清晰。兼竹抬头看向那名传闻中“尊者”,只见后者头发花白,一袭黑底滚金绸衣。他面上已是一副苍老容貌,颧骨处可见暗沉斑块,不管是声音还是骨龄都有千百年岁,但奇异是他脸部并无皱纹。
兼竹收回目光:怎么还有人只做局部保养。
那尊者目光扫过下方二人,“就是你们坏了本尊好事?”
怀妄没有回声,兼竹调整好茫然神色,“大人指是什么?”
尊者眯了眯眼,阴冷目光死死盯住他。兼竹只觉似有一条湿滑毒蛇攀附着他背脊一路向上圈住脖颈,蛇信子“呲呲”舔舐着他颈侧脆弱动脉,阴冷粘稠。
“你当真不知?”尊者沉嗓。
“我从未见过大人,怎会知道大人在说什么。”
“瀛洲秘境。”
兼竹恍然,“去过。”
沉重威压直冲他而来,“你可是把那无鞘剑全部折了?”
兼竹身形一晃,似是支撑不住,“我哪有这么大本事,都是剑鞘折。”
“哦?”得到了有价值信息,森森威压暂时收回。
猝不及防被甩锅剑鞘微微一颤。
尊者目光落在兼竹腰侧剑鞘上,随后抬手一吸,剑鞘隔空落入他掌中,毫无反抗一般。
“认主了?”贪婪目光在扫过剑鞘后滞了一瞬,转而狠戾。
兼竹苦恼,“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。”
剑鞘:……
尊者抬眼看向他,“你意思是,剑鞘强行认你为主?”
兼竹毫不心虚地点头。尊者细细盯着他,似乎想确认他话中真假——若是真,眼前这青衣修士未免也过于好运。
“你……”尊者正要开口,忽然又想起他旁边还有一人,从进殿开始便没说过话。他转而看向兼竹身侧白衣修士,后者看上去相貌普通,修为不过筑基后期。
但不知为何,总给人一种看不透感觉。
“这又是何人?”
兼竹赶在怀妄开口前说,“这是愚兄。”
怀妄,“……”
尊者,“为何他自己不说话,要叫你来说?”
兼竹,“他是哑巴。”
怀妄铐在身后手微微一动。
兼竹是怕怀妄一开口就掩盖不住那清冷孤高王霸之气,一下被察觉出破绽。他继续胡编乱造,“这剑鞘认主时,说要夺走我最珍贵东西。”
尊者闻言皱眉,不懂前者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,但涉及灵器,他没有开口打断。
兼竹说着悲戚地瞥了怀妄一眼,“我兄长天生一副黄鹂鸟般歌喉,开口唱歌时可令海中鲛人自惭形秽,从小到大我最珍贵东西就是我兄长这副嗓音。”
他垂眼,“剑鞘择主,以物换物,他选择了我为主人,却夺走了我兄长好嗓音。”
“……”
尊者没忍住深深看了二人一眼,尤其是兼竹,越看越觉得气运十足。
他本是想将这两个坏他大计散修带来,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,顺道抢占宝鞘据为己有。不过现在,他觉得区区两名筑基散修还配不上叫他亲自动手。
他有了别主意——或许能令他更加快意。
“你们倒是兄弟情深。”嘶哑嗓音如破风箱般在殿中响起。
兼竹似是听不出他话中恶意,“毕竟从小相依为命。”
“呵。”尊者视线移向旁边怀妄,“你失去了嗓音,他却平白得一灵器,你可有恨?”
怀妄薄唇动了动,又想起自己是个“哑巴”,遂摇摇头。
殿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,笑声刺耳,硌得人耳朵发疼,“好,好一出兄弟情深!本尊便成全你们,送你们同生共死!”
他说着招呼等在旁边两名下属,“带他们去饲魔窟。”
兼竹垂着眼,眼底划过一道暗光。
“是!”那两名下属立马擒住兼竹、怀妄二人。
“饲魔窟内尽是失控魔物,饿了这么些天,想必你们也够叫他们饱餐一顿了。”尊者声线中染上了快意,“既然你兄弟二人如此相亲相爱,那就让你们一点点地看着对方被魔物啃食殆尽。”
——失控魔物。
兼竹一瞬想到了烬矣口中所说“能用那批”,想来这些失控魔物就是饲养失败、不能用以控制弟子残次品。没有被处理掉,而且一道丢进了魔窟。
他闻言作出惊惧姿态,身体还极富规律地轻颤着,“魔物……人界为何会出现魔物?”
“将死之人,这不是你该关心。”尊者起身,居高临下地睥睨而来。
两名下属押着他们手用力一搡,便要推着兼竹和怀妄下去。
兼竹挣扎起来,“莫非你是魔修?”
兴许是“魔修”二字触动了那尊者,他突然轻蔑一笑,“呵呵,魔修……那种劣等生物也配和本尊相提并论?不过都是本尊成神路上养料罢了!”
他话落,兼竹二人就被带了下去。
离开殿中那刻,兼竹注意力全然被他最后一句话吸引了过去。
这副说辞还真是熟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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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穿过后山一处隐秘结界,魔窟立马出现在跟前。
巨大深坑上方还覆盖着一层结界,坑底充斥着滔天魔气,数以千计魔物失去神智,在坑底横冲直撞,相互撕咬,光是看着便令人头皮发麻。
将他们带来两人直接伸手一推,怀妄和兼竹便坠入魔窟。
两人推下他们之后还没走,就站在上面拿出刻影石,看样子是准备记录下他们被一点点啃食全过程,再带回去给尊者复命。
在落入魔窟一瞬,怀妄便震开了缚身索、撑起防护罩护在两人周围。兼竹化出一道幻象,用以应付上方刻影两人。
他们安稳地落在坑底,而眼前幻象正在上演两人如何被啃食殆尽。
兼竹看得啧啧称奇:怀妄还好,因为换了张脸所以不是本来模样;但自己这张脸没变,现在眼看着自己一脸痛苦地被魔物啃食,总觉得哪里怪怪。
正观赏着,手腕蓦地被怀妄扣住!力道之大捏得兼竹生疼。
他转头就看怀妄紧盯着面前幻象,眼底浮出躁戾冷色,像是在压抑着杀气,不叫上面人发现端倪。
四周澎湃灵力宛如一个鼓满气体皮囊,随时可能炸裂。
随着幻象中两人被啃噬得只剩下一具白骨,上面记录人也有点受不了似赶紧带着刻影石回去复命了。
…
待上方人离开,怀妄浑身灵力终于像是被戳破气囊“嘭”一下炸开!
四周魔物一瞬粉身碎骨,竟是连尸身都化作了粉尘。
兼竹侧头看向怀妄,后者面色紧绷,浑身戾气几乎压制不住。兼竹愣了愣,他自己还不觉有什么,没想到只是幻象就刺激到了怀妄。
他没有挣开怀妄手,只用另一手覆在了怀妄用力到泛白指骨上,安抚地摩了摩,“幻象罢了。”
怀妄力道松了点,仍没放手,“我知道。”
兼竹顿了一息,随即学着佛子模样叽里咕噜,“好了好了,诵经一段,幻觉退散。”
“……”他说完,怀妄情绪平复了一点。
接着怀妄低头拉起兼竹手看了看——细白腕子上被他捏出了指印,他动作稍滞,指腹按在上面,“疼?”
“还好。”兼竹说完抽回手来。
他看怀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腕上,眉头压得很紧,便将手揣进袖子抬头扫视四周。周围魔物正源源不断地扑在防护罩上,却丝毫不能近身。
兼竹,“看得到却吃不到——代入感太强,已经在生气了。”
怀妄眉心松开,无言地看了他一眼。
…
此处魔物都是被淘汰掉,但又没被处理干净,只养在这里。不知道是不好处理,还是有别用途。
伴随着魔物“砰砰”撞击在防护罩上声音,兼竹悠悠地揣起袖子问道,“你说他们口中‘成神路’是指什么?”
怀妄,“飞升?”
兼竹不认同,“飞升就说飞升,说什么成神?这不是装逼吗。”
“……”怀妄无法反驳。
兼竹又回到当下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也好,这里魔物暂时不管,等我们神龙摆尾时候一起扫掉。”
“嗯。”怀妄说着一把扣住他胳膊,两人化作流光飞逝离开此地。
·
重新回到后山林间,兼竹说,“先留在青霞门,我们变回原来样子。”
怀妄,“人形?”
兼竹,“啾啾。”
“……”
两人重新化身为大白鸟和小青鸟,扑棱着翅膀回了箬莘院子外面,他们搭鸟窝还在,兼竹直直落进去。
乌瞳正在院中休息,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。黑沉沉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仿佛在说:这么快就回来了?
兼竹扑扑翅膀回应他。
刚扑两下,头顶便落下一只银白翅膀将他死死按了回去,“……”
兼竹转头看怀妄,“我和乌瞳说话你有意见?”
怀妄目视前方,“没有。”
“你翅膀可不是这么说。”
“……”
两人说话间乌瞳还看着这边。怀妄抬眼对上,乌瞳忽然朝着他们掸了掸翅膀,乌紫色羽毛中一抹青色若隐若现。
怀妄胸口起伏了两下,侧头盯了兼竹几息,随即低头狠狠一啄——
兼竹被啄得“叽”一下!怀妄这次力道和之前不同,他只觉得头顶好像有根毛都被拔下来了。
怀妄速度很快,啄了他后又背过身去,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。等兼竹跳到他正面时,怀妄已经一脸正直地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兼竹兴师问罪,“你是不是把我毛啄掉了?”
怀妄,“没有。”
兼竹将信将疑地看了前者几眼,然而那张鸟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,他便不再深究了。
…
两人这次没去找乌瞳,后者却出乎意料地自己朝他们飞来,落在兼竹跟前。怀妄不待见他,他也不理怀妄,只看着兼竹,“你们出去一趟是去魔窟里面打滚了?”
兼竹心说还真是。但没想到乌瞳感应如此敏锐,只是一丝淡淡魔气就被察觉到了。
“旅途路过。”
他说完以为乌瞳会向往常一样不再追问,却听后者道,“在哪?”
兼竹怔了一下,扭头看向怀妄:这是能说吗?
怀妄看着对面乌瞳,双方对视片刻,怀妄道出了饲魔窟位置。乌瞳扇了扇翅膀,扫过二人,“放心,不是现在过去。”
兼竹再次怀疑他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。
院子那头传来一阵动静,乌瞳转头一瞥,立马飞回院中,刚落在树上箬莘就从屋里出来了。
箬莘看样子打算带乌瞳出去,二者交涉了一番,乌瞳便跟着她离开。
兼竹看着乌瞳远去背影,若有所思地同怀妄道,“有没有觉得乌瞳对箬莘配合了很多?”
怀妄面无表情,“嗯,都快赶得上热情似火了。”
“……”
前两者就此离开,兼竹好奇他们行踪。
怀妄问,“跟上去看看?”
“不必。”兼竹说着钻回鸟窝,“今日舟车劳顿,我要休养生息。”他抖了抖毛,“况且都交换了联系方式,有什么直接问乌瞳就好。”
怀妄垂眼看了他半晌,随后扑通跳进窝里,将兼竹整只鸟都挤得瘪了下去。
兼竹宽宏大量地不同他计较。
·
在乌瞳离开之后没多久,兼竹便催动着神识企图同他取得联系。但不知怎么,乌瞳一直没有给出回应。
就在兼竹以为自己收不到回应时,对面忽然接通传讯,“有事?”
兼竹振奋了一下,“兄行千里弟担忧,你现在什么情况,鸟在哪里?”
乌瞳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模样,“殿外。”
他说“殿外”不做别想,只能是说那名“尊者”殿外。兼竹明白了,看来那尊者又召集众弟子带着魔灵去到了他殿中。
兼竹还想问点什么,乌瞳就道,“回来说。”
看样子是不方便传讯,兼竹没有勉强,应了一声切断联系,转头将消息告诉怀妄。怀妄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,“等他们回来看看。”
…
这一等便是夜色降临。
箬莘带着乌瞳回来时,四周天色已然昏暗。但兼竹视力不受周遭光线干扰,能清晰地看见箬莘精神状态似乎不好。
她回了院里也没招呼乌瞳,任后者飞上枝桠,自己回到屋里休息。
待她回屋后,乌瞳落到兼竹和怀妄枝桠上。他先是看了眼一同挤在鸟窝里两人——明明没有说话,兼竹却好像从他眼神看出了一声“啧”。
乌瞳很快调整好表情,对两人道,“弟子进入殿中,灵力被铜环抽取转化为魔气,接着又被那‘尊者’尽数吸入自己体内。”
兼竹蓦然想起小话本里一种叫“吸功大法”邪门功法。
他喃喃自语,“难怪说,魔修都是他成神路上‘养料’。”竟是打算将整个宗门弟子全部炼化成魔,再为自己所用。
乌瞳闻言眼睛眯了眯。
兼竹抬眼,“还有吗?”
乌瞳,“没别了。”他说完没再过多停留,转身振翅飞去。
兼竹望着他飞离方向——那道黑色身影挂着铜环,并没有回到栖息院落,而是渐渐融入那阴沉夜色中。
只有铜环上红光成为了幢幢树影间唯一亮线。
“还看?”怀妄冷声。
兼竹收回目光往他银白翅膀下面挪了挪,“你有没有觉得乌瞳毛色要比之前更加油光水滑了一点?”
“呵呵。”
不等怀妄再次把羽翼扑打得四面透风,兼竹赶紧找补,“但我更喜欢你这样。”
怀妄愣住,尾翎不自觉一颤,“我哪样?”
兼竹,“纯洁无瑕,像只和平鸽。”
怀妄定了定神,“还有呢?”
兼竹轻哼,“还有那会唱歌小黄鹂~”
怀妄,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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